康雪培 | 纪实小说《中国知青》连载二十二:好梦一场

2019-07-08 11:44 

作者简介
康雪培(Kang Xuepei),1982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外语系英语专业,后在上海工程技术大学任教。1988年赴美留学,获英美文学硕士学位。出版有英文版纪实小说《In The Countryside》;主编有英语图书《Zhiqing, Stories From China’s Special Generation》;有短篇小说、诗歌、翻译作品被收入各种图书、报刊。

好梦一场

“小康,根据你这些年在农村接受再教育的表现,大队党支部决定推荐你去参加这次工农兵大学生的入学考试。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,咱们大队二十来个下放学生就这一个名额。你好好准备一下,要能考上了,就是你的福份了,再不用拾掇泥巴,可以远走高飞,闹腾个大出息了……。”

我躺在床上,反复回想着白天常大娘说的那席话,心里激动得无法入眠。这真是个让人羡慕死的机会,正像大伙儿说的那样,一张上海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就可把我直接送到家里的地板上。大学毕业后,分配个理想的工作,成为让人瞧得起的知识分子。我美美地为自己的将来盘算起来,下决心从明天起,就开始收集学习资料;从明天开始每天天亮早起背代数公式、英语单词;从明日起,每天熬夜……
煤油灯里细细的火苗上下跃动着,发出微弱的亮光。数学公式里的a、b、c字母,一个个地从书本里蹦出来,在眼前晃来晃去。我揉了揉眼睛,睁眼还是一片晃晃悠悠的数字与字母,什么也看不进去。茹燕她们劳累了一天,早已进入梦乡。不知谁在酣睡中还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咂嘴声,诱得我又一连好几个哈欠。面对着摊在饭桌上家里寄来的大堆中学课本,我一筹莫展,恨不能一口吃下肚去,然后自然消化。书本里上百条的数学、物理、化学公式,对我来讲是擀面杖吹火,一窍不通。文革开始时,我才上初一,学校就停课了,书本一扔到今天,学过的没学过的,看了都一样的陌生。修理地球这些年,脑瓜修成了大木瓜,这个文化考试就像古人进京赶考,谈何容易。可这是唯一可以改变我命运的机会,成败在此一搏,这仗只能打赢不能失败,我得有古人“头悬梁,锥刺股”的那种精神。我起身去锅屋舀了瓢透心凉的井水,用手指蘸水往脸上一抹,继续苦苦啃读书本。
我捋下梳子梳下的大把头发,放在手里,心疼地看着风把头发吹向远处。这一个多月来,没日没夜地绞尽脑汁,苦心读书,多年不用的大脑可能承受不了突如其来的超负荷连续使用,我的头发天天大把脱落,两条小辫细成了原来的一半粗。队里人见了我都说那些书把我害苦了,小脸瘦成个尖下巴壳。那天在管店粮站,一脚踩上磅秤,自己也吓了一跳,整整轻了十二斤!可我心里有了底,数理化初中课本基本上啃了下来。考语文写作文,我已把准备好的十篇各种类型的作文,背得滚瓜烂熟。我报考的英语专业是我最拿手的,无需准备,多亏小时侯母亲督促我跟着广播电台学英语,现在获益匪浅。再说这次大学招生是自文革以来的第一次文化考试,考虑到考生来源于工厂、农村、部队基层,文化程度有限,考试形式为开卷考。这样一来,我的把握就更大了,上大学的梦有希望了。各公社推荐出来参加高考的知青都到县里集中,先是在县医院进行体检。我们先测了身高、体重、视力,再是量血压、听心肺,又过了五官科,现在坐在另一个科室门口的长凳上等候。长凳上坐的全是女知青,没有一个男知青,检查完出来的人又是一个个脸通红的,不晓得这科室里检查个什么名堂。
“把裤子脱下,躺到那张检查台上,”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对我说。我一听,满肚子疑惑,过去学校里体检可从没经历过这个项目。那张检查台窄窄的,铺着皱巴巴,布满黄迹的白布。我慢吞吞地爬上检查台,直直地躺下。
“脱下裤子,快!”女医生走过来,带橡皮手套的手上拿了个亮闪闪的器具及一把手电筒。

我难为情地脱下了裤子。
“屈起膝盖,叉开腿。”她话讲得飞快,动作也飞快,把手中那个器具在我两腿中冰冷地插了进来。我的天,她这是在干吗?她打手电筒弯腰凑近看了看,拔出器具,飞快地说了声“好了”,转身洗手去了。

我如释重负重,拉起裤子,从床上一蹦而起,逃也似地跑了出去。
后来与其他女知青“咬耳朵”,才知道所有的女知青,必需通过这道“处女膜”的检查,才能参加文化考试。检查有问题的个别人,露了隐私,丢了脸面,罪人似的回生产队去了。
县一中成了临时考场,我们坐在教室里,处于一级战备状态。考试的铃声惊心动魄地响了起来,我的心跟着击鼓似地跳到了嗓子眼,我有十来年没碰过考卷了。我接过数学试卷,手便不听起使唤来,歪歪扭扭地写下我的考生号码。我两眼急急地在第一道题上走了一遍,可什么也没看进去。我做了几下深呼吸,告诉自己必须集中注意力。事实上,题目并不难,都在初中范围,加上开卷,答题在书中可找到例题为依据。我开始平静下来,在塞满了各种公式的大脑里紧张地搜寻解题用的正确公式,信心满满地写下答案。教室里一片寂静,只听得笔纸沙沙的摩擦声。偶尔有人猛抓头皮,发出无耐的叹息,一定是解题不顺,给困住了。

我写下了最后一题的答案,看一下表,还剩十几分钟。我仔仔细细地检查每一道题,在手心上写下答案。
考场外一片喧哗,经过两小时紧张考试的人三三两两地聚成了团,忙着对答案。这儿那儿不时发出激动的拍掌欢呼或是悔恨万般的捶胸顿足。
“小康,考得不错吧,看你笑得嘴都合不拢了!”路西公社的小梁问道。
“全答对了,我把写满数字答案的手心朝他晃了晃, 兴奋地回答。
我浑身轻松地走在回生产队的路上。这次考试,英语口试主考老师一声“ Very good!”给我吃了个大定心丸,其它几门文化考试打的也都是有准备之仗。据说,这回大学录取根据考试成绩,出生成份不太重要,主要看接受“再教育”的表现,每个大学还有专门名额给“可以教育好的子女”上学呢。上大学的梦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,我的心欢乐地在歌唱。

“黎琳,我昨夜作了个梦,说也奇怪,怎么梦见了县高考办公室,窗户敞开着,一阵大风刮进来,把办公桌上堆得高高的一摞高考卷子哗地全部吹到地上。那梦没头没尾,来得快,走得也快。帮我释释这个梦,似乎不吉利。”在田里干着活,我忽然想起了昨晚的梦。
“哎,你又在瞎愁了,要我是你,作美梦还来不及呢!好了别叫我们眼馋了,就耐心地等你的入学通知书吧。”黎琳老说我是杞人忧天,懒得理我。
收工回家,土墙上的广播喇叭吱吱啦啦地开始了一天的公社播音。“……人民日报社论……张铁生的‘我的一张答卷’……” 我木楞在广播喇叭下。
考生张铁生交了白卷,写了“我的一张答卷”这篇文章,一夜间成了轰动全国的“白卷英雄”。他认为文化考试把工农兵排挤在大学的校门外,是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回潮,其作用如同我梦里的那阵大风把所有的考卷变成了废纸。工农兵大学生招生改变了方向,张铁生进了朝阳农学院。而我呢,只是作了场好梦而己。
配乐诗朗诵

我们的青春
若问我们的青春是什么?
那是芳华飘零落地,
踩入淤泥,无法拾起,
不用去想,因不会忘记。
若问我们的青春是什么?
那是长茧的手,扛担的肩,
面朝黄土,脊背朝天,
四季轮转,年复一年。
若问我们的青春是什么?
那是一满缸子的苦水,
日复一日,饮之不尽,
丝丝苦涩是熟悉的回味。
若问我们的青春是什么?
那是一整代人的悲伤,
历史轻意翻过的那页,
是我们血汗蘸写的篇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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